燧火饋贈的雪域黑陶———觀囊謙黑陶發展概況

亙古雪域出藏陶,神工巧技承千載。

往昔皆為尋常器,今傳世間蜚神州。 ——筆者記

陶器作為人類生產勞動和文化藝術結合的產物,是人類發展中最早發明和應用的生活器皿之一;也是史前文化重要構成的一部分;他的流傳和演變也標志著人們物質和精神文明的重要發展。從大量考古出土的各種陶器中可以看出,我國先民早在距今約10000年前,就已開始生產和使用陶器,陶文化源遠流長,在發展中承載著各個歷史時期的社會文化和人們的思想觀念,被世人稱為“土與火的藝術,力與美的結晶”。

1.jpg

黑陶作為陶器中的重要一支,是中華文化體系構成的重要的一部分,其身影遍布我國長江和黃河流域的各類史前遺址中,可謂“上襲仰韶,下啟殷商,左挽彩陶,右攜青銅”, 這也預示著早在4500多年前我國就已處于黑陶燒造的巔峰時期了。但在歷史變遷中,黑陶制作技藝并未能持續傳承,其燒制技藝在發展過程中一度失傳,出現了數千年的空白。而黑陶所具有的厚重質樸的歷史底蘊和文化內涵,使其一直具有特殊的文化地位和藝術價值,成為我國歷史文化長河中的一顆璀璨明珠。

不同時期、不同地域的勞動人民適應著不同的物質和環境條件,同時也創造著能夠滿足自己群體生活需要的物品,藏族作為遠古時期就生活在青藏高原而后與西部古羌人、吐谷渾等融合的土著民族,在惡劣的自然環境和艱苦的生存條件下,同樣創造了一系列能夠滿足生存需要的各種物品。據諸多考古資料顯示,早在六千年左右時,生活在青藏高原的藏族就已經掌握了原始的制陶技藝;而在2000多年前,藏族同胞就已經掌握了黑陶燒制的技藝并已開始廣泛使用,黑陶和藏族的粗砂陶、彩陶,共同凝聚著藏民族的智慧和記憶,其間滲透著濃郁的藏族民俗和宗教文化,是藏族千年歷史文化的結晶和沉淀,成為藏族人民的重要文化遺產。

在社會發展中,藏族民間藝人傳承并弘揚著悠久的“黑陶文化”,逐漸形成了,果洛州的班瑪黑陶、云南的尼西黑陶、德格麥宿黑陶以及玉樹的囊謙黑陶等幾種主要類型。于2008年,藏族陶器燒制技藝與欽州坭興陶燒制技藝、牙舟陶器燒制技藝、建水紫陶燒制技藝等,被整體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中的傳統手工技藝——陶器燒制技藝,這標志著傳承千年的藏族黑陶技藝依舊擁有其獨特的文化價值和藝術魅力,體現出了藏族悠久而燦爛的歷史文化,不僅向國人證明,也向世界宣布了它是一項偉大的世界遺產,這也促使社會對其投入更多關注的目光,加速使這顆璀璨的民間藝術在中華民族的文化遺產海洋中繼續散發其誘人的魅力。

地處青海、四川、西藏三省交界地帶的囊謙縣,在十二世紀初,就已經建立被稱為“囊倫青毛”(藏語意為內務大臣)的部落,簡稱“囊謙”,這里曾經是蘇毗、多彌二國和吐蕃的孫波如、宋代的囊謙小邦及后來的囊謙千戶屬下二十五族的統治中心,也是整個玉樹地區歷史上600多年政治活動、文化生活、經濟交流的核心;也是聞名遐邇的茶馬古道和唐蕃古道必經之路的軍事要地,在整個康巴地區具有深遠的歷史影響。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中,也使得囊謙黑陶在眾多藏族黑陶中具有更加特殊的歷史和文化價值。黑陶作為囊謙地區的獨特的民族手工藝品,不單是簡單的生活器具,更是一種對玉樹地區的地域文化和社會發展狀況忠實記錄的文化載體,承載著當地的歷史、社會、文化、經濟等狀況。

據當地藝人口傳,囊謙黑陶曾是囊謙王統治時代二十五族的貢品,歷史上主要燒造地在吉曲鄉山榮村,故當地又稱為“吉曲山榮黑陶”。當地關于囊謙黑陶的出現主要有兩種說法,一部分藝人認為,唐代文成公主進藏遠嫁藏王松贊干布途經玉樹時帶來燒陶技藝,當地藏族藝人掌握了燒制陶器的技藝,改變了當地藏族的生產生活方式,在不斷傳承發展中,囊謙黑陶滲透了當地的民俗、宗教文化,成為藏漢文化相融的結晶;另一種說法則是,元代時期佛教傳入藏區,與本土宗教融合形成藏傳佛教,宗教藝術文化也隨之興起,各種陶制品被大量運用于建筑、生活等方面,便出現了專門從事黑陶制品的手工藝人,并在明清兩代演化出了具有康巴地區特點的“囊謙黑陶”,但就以上兩種說法也僅只是口傳,為囊謙黑陶的歷史增添了幾份神秘的色彩。

在考古發現中可見,早在新石器時代玉樹州境內就有使用陶器的痕跡,如:在可可西里和托托河(早歸玉樹地區)附近就發現有陶器;在通天河段的支流聶恰曲北岸的普卡貢瑪石棺墓群中,也有雙耳罐、無耳罐、瓶等陶器出土;在治多縣治曲鄉治加村的聶龍加霍列墓群中有也陶器出土,立新鄉的章齊達墓群中,也有殘碎陶片出土;而囊謙境內的那達寺內,至今保存高32厘米、寬12厘米的古代陶制三角形擦擦模具等,因此,可以看出玉樹地區使用或加工陶器的歷史遠不止唐代或元代。但是由于缺乏相關記載,關于囊謙黑陶起源的時間,至今仍有一層神秘的面紗。

我們對有關囊謙地區的一些文獻記載和實地考察得知,在鐵器出現之前,玉樹地區藏族人家的生活用品基本上都是陶器制品,其中以黑陶為主,也伴有紅陶和黃陶。在玉樹地區目前遺存的接近百年或時間更久遠的黑陶大部分散落于民間的一些黑陶收藏者的家中,我們通過多種渠道,有幸目睹了536件古代黑陶的風采,并對這些黑陶進行了歸類得出,傳統的囊謙黑陶在造型上主要有26個樣式,按質地可分為細泥黑陶、夾砂黑陶、泥質黑陶三種;依據使用功能主要有生活用品和宗教用品兩大類,生活用品主要有罐、壺、火盆、酒甕、陶勺、甑等;宗教用品以酥油燈、寶瓶等為主。

這些黑陶裝飾較為樸素簡單,主要以線刻紋飾為主,極個別的黑陶制品上出現“塑”、“嵌”等工藝,整體呈現粗狂質樸、粗中有細“拙而不土”的審美風格。“塑”一般為極其簡單的幾何紋(“S”形紋飾為主)和動物紋(龍或鱷魚為主),在500余件傳統黑陶遺存中僅看到國家級藏黑陶傳承人白瑪群加收藏的一件表面有半浮雕狀堆塑的“藏八寶”紋飾裝飾;“嵌”主要是用小瓷片或綠松石鑲嵌組成花紋的裝飾手法,這種具有鑲嵌工藝的黑陶在500余件傳統黑陶中僅不足20件,且均為生活用具,推斷其中一些造型精美、工藝水平較高的黑陶,應該為當時貴族或囊謙王專屬使用的器具。

2.jpg

隨著當地藏族人生活水平和審美水平的不斷提高,囊謙黑陶在傳承中曾一度出現傳承斷層現象。在2008年,青海省文化聽組織的“青海省第一次全省非遺普查”中,由馬達學等人赴玉樹調研時發現,在玉樹藏族州囊謙縣吉曲山榮村,有位年逾八旬的藏族老人扎旺一直在堅守著這項古老的手工技藝,據當時對扎旺老人的詢問得知,他自幼在家族中學習黑陶制作技藝,但老人也無法回憶,此項技藝在其家族中傳承的歷史。2001年,白瑪群加拜黑陶藝人扎旺老人為師,潛心學習傳統的黑陶手工技藝,失傳的黑陶燒制技術被挖掘研制成功,他融合現代藝術表現技加工技藝,不斷豐富黑陶的造型,2012年,白瑪群加被評為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陶器燒制技藝(藏族黑陶燒制技藝)”代表性傳承人名單。如今,他已打破藏黑陶制造工藝歷史上只將技藝傳授給一個徒弟的老傳統,向38個徒弟傳授著這一古老的技藝。

發展至今天,在扎旺老人的帶領和培養下,囊謙地區已有白瑪群加、扎西旺加、東周等黑陶藝人,主要燒造地點也由吉曲鄉擴展到了娘拉鄉、覺拉鄉等地。藝人們的在遵循傳統黑陶燒造工藝程序的基礎上,延伸了囊謙黑陶的審美特征,繼承了傳統黑陶的表現形式,以玉樹州康巴藏族人文習俗、文化符號、宗教圖騰等為裝飾素材,將現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融入黑陶制作當中。在囊謙地區眾多黑陶藝人的不斷努力下燒制技術日臻完善,黑陶工藝技術日趨完善,具有劃時代的意義,目前已增加到了近200多個黑陶樣式,品種也在原有兩類的基礎上增加了陳設器具和裝飾用品,加工工藝不斷改進,使囊謙黑陶由粗糙到精致、由飲食到禮儀、由實用到藝術,正真達到了黑陶實用價值和欣賞價值為一體,使囊謙黑陶這一民族藝術重新散發其濃郁的特色。

經過歷代工匠的求索和傳承,目前,囊謙黑陶發展已近初具規模,并呈良好的勢態前進。當我們面對展現在面前的各種樣式的囊謙黑陶,可以感覺這些黑陶在靜態中所具有的歷史動態;它們記載著從遠古的到現代的藏族歷史文明。每每領略黑陶的氣質和韻味,這一切仿佛構成了一部具有時代感的泥、水、火與虔誠之匠心的無聲交響曲。

責編:張曉宏